第171章 洞中微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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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溶洞里的时间,仿佛被这厚重的黑暗和永恒的阴冷凝固了,失去了白昼与黑夜的清晰界限,只剩下篝火明灭的周期和身体对饥饿、寒冷、疲惫最原始的感知,来模糊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。每一刻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,在希望与绝望的刀尖上反复凌迟。韩婶的状况时好时坏,喂下去的药汁像石沉大海,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昏迷不-醒,身体烫得像块火炭,呼吸急促而浅薄,喉咙里像塞了破布,发出令人心悸的“嗬嗬”声。偶尔,她会突然睁开眼,眼神涣散没有焦点,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“狗娃爹……水……冷……”,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无力地抓挠几下,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昏沉。每一次她短暂的“清醒”,都让我的心揪紧,仿佛看到生命的光正在她眼中急速黯淡下去。

  狗娃倒是顽强地挺着,或许是小孩子生命力旺盛,也或许是那点聊胜于无的食物和温暖起了作用,他的烧退了一些,虽然依旧虚弱,小脸苍白,但偶尔会睁开乌溜溜的眼睛,茫然地看看四周跳动的火光和岩壁上扭曲的影子,不哭不闹,那种异常的安静反而更让人心疼。我大部分时间都把他紧紧裹在怀里,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冰凉的小手小脚,感受着他微弱的心跳,那是我在这绝望深渊中唯一能抓住的、实实在在的生命脉搏。

  我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。饥饿是永恒的主题,胃里像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,一阵阵尖锐的绞痛让人坐立难-安。分到的那点硬邦邦的杂粮饼,我每次都只敢掰下指甲盖大小,在嘴里含很久,用唾液慢慢泡软,再艰难地咽下去,试图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延长饱腹感。寒冷无孔不入,从潮湿的岩壁、冰冷的地面渗透进来,钻进骨髓,冻得人四肢僵硬,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。我只能尽量靠近那堆越来越微弱的篝火,感受那一点点可怜的、随时会熄灭的暖意。

  溶洞里的其他人,像一群沉默的幽灵,各自占据着一小方地盘,彼此之间隔着无形的屏障。那个独臂的疤脸汉子总是用凶狠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,仿佛随时准备扑向任何一个可能的威胁。咳嗽的老头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角落,咳得撕心裂肺,声音在空洞的溶洞里回荡,格外瘆人。带着孩子的妇人总是低着头,紧紧搂着怀里那个似乎永远在昏睡的婴儿,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。这里没有交流,没有互助,只有一种在绝境中维持最低限度生存的、冰冷的麻木。资源的匮乏让每个人都像护食的野兽,一小块柴火、一口干净的水,都可能引发无声的冲突。头领和老葛他们大多时间守在洞口附近,很少与洞里的人交谈,保持着一种疏离而警惕的姿态,仿佛监管者,又像是更高级的囚徒。

  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,比单纯的饥饿和寒冷更让人绝望。我们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、缓慢运转的石磨里,被孤独、恐惧和绝望一点点碾磨成粉末。

  就在韩婶又一次陷入深度昏迷,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脉搏,我几乎要放弃希望,认为她熬不过这个“夜晚”的时候,溶洞深处那个黑暗的岔道里,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!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!脚步声很轻,很稳,正朝着我们这边走来!

 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是头领等的人?还是……不速之客?疤脸汉子也猛地抬起头,独手攥紧了木棍。老葛和另一个守卫立刻站直了身体,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,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。

  脚步声渐近,火光映照下,从岔道里走出了两个人。前面是之前那个独自擦拭武器的精壮汉子,他身后,跟着一个身形更加瘦小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深色粗布衣服、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的人。看身形,像个半大的孩子,或者……是个女子?她脸上也蒙着布,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、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警惕的眼睛。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、用藤条编成的篮子,上面盖着一块灰布。

  精壮汉子对头领点了点头,低语了几句。头领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瘦小身影提着的篮子上,又扫了一眼我们这边,微微颔首。

  那个瘦小身影这才走上前,脚步轻捷得像只猫。她径直走到我们所在的角落,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蹲下身,将篮子放在地上。她先是警惕地瞥了我和昏迷的韩婶一眼,然后掀开了篮子上的灰布。

  一股淡淡的、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苦涩气味飘散开来。篮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几捆用草茎扎好的、还带着湿气的草药,有的叶子肥厚,有的根茎细长,还有几个用大树叶包着的、颜色各异的块茎和蘑菇。

  “刚采的,”一个略显清脆、却刻意压低了的女声响起,果然是女子,听声音年纪不大,“退热的,止咳的,还有……吊命的。”她指了指其中两捆草药,又指了指另外一些块茎,“这些,煮熟了能吃,顶饿。”

  她说话干脆利落,没有多余的字眼,动作熟练地将那几样草药挑出来,分成两小堆,推到我和老葛面前。然后,她又从篮子底层拿出几个用干净树叶包着的、黑乎乎的、像是烤熟的芋头之类的东西,也推了过来。“熟的,现在就能吃。”

 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草药和食物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这突如其来的、实实在在的帮助,像一道强光,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。希望来得太突然,反而让人不敢相信。

  老葛上前一步,蹲下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些草药,又拿起一个烤芋头闻了闻,朝头领点了点头。

  “按她说的做。”头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。

  那女子不再多言,重新盖好篮子,站起身,对着头领和精壮汉子微微颔首,便转身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迅速消失在来的那个黑暗岔道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  她来得突然,去得干脆,像一阵风,只留下了一篮子的希望。

  我顾不上多想,几乎是扑到那堆草药前,颤抖着手拿起那捆被称为“退热吊命”的、叶子肥厚呈暗绿色的草药,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强烈的、带着薄荷般清凉的苦涩味直冲脑门。是真的草药!我不是很懂,但这气味让人莫名地觉得……有用!

  “老葛叔……这,这怎么用?”我急切地看向老葛,声音因激动而颤抖。

  老葛走过来,拿起草药看了看,又掰下一小片叶子在嘴里嚼了嚼,吐掉,哑声道:“退热的,捣碎,用温水送服。止咳的,慢火熬水喝。”他指了指那个烤芋头,“先弄点吃的,有力气再说。”

  我赶紧拿起一个烤芋头,入手还带着一丝余温,散发着食物朴素的香气。我掰开一半,顾不上烫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烤芋头软糯香甜,虽然粗糙,却是我这么久以来吃过的最美味、最踏实的食物。几口下肚,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,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感。我又掰了一小块,小心地喂给怀里的狗娃。孩子似乎也饿极了,小口地吮吸吞咽着。

  吃了点东西,身上有了力气。我立刻用瓦罐舀了水,放在将熄的篝火余烬上加热。水微温后,我按照老葛的指点,挑出几片退热的草药叶子,用一块干净的石头在另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小心地捣烂,挤出墨绿色的汁液,混着温水,然后像之前一样,极其艰难地、一点点喂进韩婶的嘴里。

  或许是食物的热量,或许是草药真的起了作用,也或许是生命本身顽强的本能,这一次,韩婶吞咽得似乎顺利了一些,虽然大部分药汁还是流了出来,但至少咽下去了一些。喂完药,我又将那些止咳的草药根茎放进瓦罐里,加入更多的水,放在火上慢慢熬煮。

  溶洞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涩气味。我守在瓦罐旁,看着罐子里翻滚的、颜色越来越深的水,心中百感交集。那个神秘的采药女子是谁?她为什么帮我们?是林老大安排的吗?这幽深的溶洞岔道,又通向哪里?外面的世界,到底怎么样了?

  希望,像这瓦罐下重新燃起的微弱火苗,虽然摇曳不定,却真实地带来了光和热。韩婶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,额头的温度也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烫手了。狗娃吃了点东西,在我怀里沉沉睡去,小脸上有了一丝安宁。

  我靠坐在岩壁下,听着瓦罐里药汁“咕嘟咕嘟”的翻滚声,感受着怀里孩子温热的体温和身边韩婶微弱的生命迹象,第一次觉得,活下去,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丝微茫的可能。尽管前路依旧漆黑一片,但这洞中偶然出现的一缕微光,足以支撑着我们,在这无边的黑暗里,继续艰难地跋涉下去。

  长夜,依旧漫长。但至少,我们暂时,又有了一点点挣扎的力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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