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集：刀痕

　　洪武十一年的初冬，周家村的院落整修完毕。

　　顾青将东厢两间打通，改造成工坊。北墙设大窗，采光极好；沿墙一溜木架，分门别类存放各种木料、石料、金属边角；中央是宽大的榉木工作台，台面被历代匠人的工具磨出温润的凹陷。西墙角砌了一座小地炉，烟道顺着墙根通到屋外——这是为热处理金属件准备的。

　　老窖则彻底成为家族密藏之所。顾青做了个厚重的柏木盖板覆在窖口，盖板上又铺了层青砖，与院落地面齐平。

　　窖内四壁加了防潮的桐油灰，角落摆放了几个樟木箱，存放着拓文、绢册、青矸石等物。那柄常遇春的短刃，被他用油布包好，悬于窖顶横梁——既是纪念，也是一种镇守。

　　家安顿好了，生计便成了头等事。

　　顾青恪守“不接官活”的原则，婉拒了工部递来的几件大器制作委托。但名气既已传出，私下的活计还是找上门来。

　　这日，一个风尘仆仆的军士叩响院门，带来一个黄杨木长匣。

　　“顾师傅，我家将军命我将此物交给您。”军士行礼，递上一封信。

　　信是常延宗亲笔，字迹刚劲：

　　“青山兄：北地一别，甚念。此刀乃家父生前随身佩刀，甲辰年鄱阳湖之战时受损，刃口崩缺三处，刀身亦有裂痕。家父弥留之际曾言：‘此刀随我半生，饮血甚多，戾气深重。若遇真匠人，可将其戾气化去，留其刚正之魂。’弟思来想去，唯兄可托。修复与否，皆由兄定夺。另：京师事有变，永平侯侄已毙于狱中，然其背后线索未断，兄在金陵，亦当谨慎。弟延宗手书。”

　　顾青打开木匣。

　　一柄三尺余长的战刀静卧其中。刀鞘是寻常牛皮，已磨损得发亮。抽刀出鞘，寒光凛冽——即使残缺，那股沙场征伐之气仍扑面而来。

　　刃口三处崩缺，最大的一处有指甲盖大小。刀身近护手处，一道细裂纹蜿蜒寸许，如闪电痕迹。

　　顾青以手指轻抚刀身。

　　冰冷的钢铁触感下，似乎能感觉到某种悸动——那不是金属的振动，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，仿佛这把刀真的承载着常遇春这位绝世猛将的魂魄。

　　“将军说，修复所需物料、工费，皆由我们承担。”军士补充道，“只求顾师傅尽力。”

　　顾青凝视着刀，良久，点头：“我试试。但需时日。”

　　“多久都等。”

　　军士留下二十两银作为定金，告辞离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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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修复古刀，尤其是名将遗物，绝非易事。

　　顾青没有立即动手。他将刀置于工坊北窗下的木架上，每日只是静静观察——看晨光如何勾勒刀身的曲线，看正午日影下裂纹的深浅，看暮色中刃口崩缺处的微光变化。

　　苏婉抱着承志来看，孩子竟伸出小手，咿呀着要去够那刀。

　　“这孩子，对亮晶晶的东西格外感兴趣。”苏婉笑道。

　　顾青心中微动。他取出一小块边角铜片，在阳光下晃动。承志的眼睛果然追着光斑转动，乌黑的瞳孔里映出点点金芒。

　　“或许……他真有些天赋。”顾青轻声道。

　　七日后，顾青才开始正式处理。

　　第一步是清理。他用细麻布蘸着特制的茶籽油，一遍遍擦拭刀身，去除积年的污垢和微锈。刀身逐渐露出原本的钢色——不是雪亮，而是一种沉郁的、暗青如秋水的光泽。

　　第二步是审视损伤。他用自制的放大水晶镜仔细观察崩缺处和裂纹。崩缺是硬物撞击所致，边缘有细微的卷刃；裂纹则更棘手，它并非从表面开裂，而是从内部应力不均引发，若处理不当，修复后可能再次崩裂。

　　最难的是第三步：决定修复理念。

　　常遇春说要“化去戾气，留其刚正之魂”。这不仅是技术问题，更是心法问题。一把饮血无数的战刀，其“戾气”是无数杀伐意志的残留。如何“化”？如何“留”？

　　顾青想起了老窖石刻上的“双生火”，想起了曾祖父绢册中“技艺烙印”的设想，也想起了郑隐所说的“守夜人”使命。

　　也许，修复的过程，就是一次对话——与刀中残留的意志对话，与常遇春这位逝去名将的魂魄对话。

　　他决定用“柔火”。

　　不是寻常铁匠铺里鼓风猛火，而是地炉中慢慢升起的、温吞如粥的火。他将刀身用粘土与木炭粉调成的浆料包裹，只露出崩缺和裂纹处，然后放入地炉。

　　火候的控制，精准到每一刻。

　　第一日，文火慢煨，让刀身整体受热均匀，消除内部残余应力。顾青几乎整日守在炉边，通过观察粘土涂层的颜色变化来判断温度——微红、暗红、橙红、亮红……每个阶段对应不同的材质状态。

　　第二日，升温至刀刃可锻的温度。顾青山用特制的精钢小锤，开始敲补崩缺处。锤落如雨点，却又轻巧如抚琴。每一锤都带着“导引”的意念——不是强行将新材料焊上去，而是引导刀身本身的金属记忆，让新料与旧体自然融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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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最关键的第三日，处理裂纹。

　　顾青将刀身取出，趁热浸入特制的药液中——那是用老窖墙角生长的几种耐阴草药熬制，混合了少许青矸石粉末。药液与高温刀身接触，蒸腾起奇异的青紫色雾气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异变突生。

　　刀身忽然发出低低的嗡鸣！不是金属振动的清脆声，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共鸣！

　　工坊内的油灯火苗无风自动，摇曳如舞蹈。

　　顾青心中警醒，却不慌乱。他想起常遇春短刃与青矸石的共鸣，想起“赫多罗”木封藏记忆的特性……难道这把战刀中，也封存了某些东西？

　　他稳住心神，将刀身缓缓从药液中提起。

　　嗡鸣声渐弱。刀身上的裂纹处，竟浮现出极淡的暗红色纹路，如血管般微微搏动，片刻后隐去。

　　顾青深吸一口气，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

　　他将刀再次入炉，这一次，火候降到极柔。他盘坐炉前，闭目凝神，在心中观想“双生火”的图示——内火温养，中火调和，外火守护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炉中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叮”，如冰凌坠地。

　　顾青睁眼，开炉。

　　刀身自然冷却后，他除去粘土涂层。

　　寒光再现。

　　崩缺处已修补完整，新料与旧体浑然一体，需仔细分辨才能看出修补痕迹。裂纹处更是奇迹般地愈合了，只留下一道极淡的、如发丝般的银线，反而成了刀身独特的纹饰。

　　最奇异的是刀的气质——那股扑面而来的沙场戾气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、刚正、如山岳般的厚重感。仿佛一位百战老将卸甲归田，杀气内敛，唯余铮铮铁骨。

　　顾青以指弹刃。

　　清越的龙吟声久久回荡，余韵中竟似带着某种禅意。

　　他知道，成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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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修复完成的第三日，常延宗竟亲自从北平赶来。

　　这位年轻将领风尘仆仆，显然是一路疾驰。见到修复如初的战刀时，他愣在当场，双手接过，久久不语。

　　“家父的刀……”常延宗声音微哑，“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“常将军可还满意？”顾青问。

　　常延宗忽然单膝跪地，向顾青行了一个极重的军礼：“顾师傅大恩，延宗没齿难忘！此刀如今……才真正配得上家父的英魂！”

　　顾青忙扶起他：“分内之事。”

　　常延宗起身，郑重道：“顾师傅，此刀修复之事，请莫对外人细说。尤其是……刀身曾发异鸣、现出血纹之事。”

　　顾青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　　“另外，”常延宗压低声音，“永平侯侄虽死，但他生前交代出一些线索——应天府中，有人一直在暗中搜集前朝匠人的遗物和笔记，尤其关注与‘木石封藏’相关的记载。顾师傅身在金陵，务必小心。”

　　“可知是何人？”

　　“线索模糊，只知那人身份极高，行事隐秘，连锦衣卫都一时难以查实。”常延宗目光凝重，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：他们对‘技艺传承’的兴趣，绝非出于风雅。”

　　顾青心中凛然。

　　送走常延宗后，他回到工坊，看着架子上那些拓文、绢册、青矸石。

　　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
　　但他摸了摸怀中儿子的小手——承志不知何时被苏婉抱来工坊，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看着父亲。

　　顾青山心中忽然安定下来。

　　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

　　只要根扎得深，再大的风，也吹不倒想要生长的树。

　　（第199集 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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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【下集预告】：洪武十二年春，顾青山次子顾承业出生，性格活泼好动。常延宗暗中派人送来一份“谢礼”——竟是几页从元宫流散出的、关于“火鸦屿”与海外奇木的残图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金陵城中开始流传一个消息：某位显贵要在栖霞山修建别院，广召匠人，尤其重金征求“能处理特殊木石”的异士。赵砚再度来信，信中只有八字：“山雨欲来，蛰伏待机。”

　　而苏婉在整理家中旧物时，意外发现了一幅顾明渊亲绘的、标注着十七处隐秘传承点的“星火图”……第二卷终章的高潮即将到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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