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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2集:削藩风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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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洪武皇帝的丧钟在金陵城头敲了九九八十一下。

  白幡如雪,覆盖宫阙。建文帝朱允炆登基时年仅二十一岁,面容清秀,举止温文,龙袍披在他单薄的肩上,显得有些沉重。这位在洪武严酷统治下成长起来的年轻皇帝,登基后第一道诏书便是“宽刑省狱,施仁政”,赢得了士林一片赞誉。

  但顾青山从常延宗秘密送来的第二封信中,读出了不同的气息。

  “新帝锐意削藩,齐、湘、代诸王已遭贬斥。燕藩虽暂安,然疑云已布。京师工部近日频繁调阅洪武朝物料档案,尤重‘前元秘藏’相关记载。兄所藏之物,万勿示人。延宗再拜。”

 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:“承业近日往来码头,所交甚杂,兄当留意。”

  顾青山将信烧掉,走到院中。暮春的风带着长江的水汽,也带着金陵城里的不安。

  工坊里传来叮当声。

  顾承志正在修复一件青铜兽尊,器型奇特——虎首、牛身、鹰足,是典型的西周诸侯国器物。他用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“分层补铸”技法,先用粘土塑出残缺部分的阴模,再将熔化的青铜以不同温度分三次浇注,每一次都要精确控制冷却速度,才能让新铸部分与千年旧器浑然一体。

  “这是晋王府流出来的物件。”顾承志见父亲进来,停下手中活计,“送来的人说,晋王被废为庶人后,府中器物散出。这件兽尊腹部有铭文,记载的是周天子赐弓矢之礼,晋王收藏它,恐怕……”

  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明——晋王朱棡(朱元璋第三子)收藏这件象征“征伐之权”的古器,其心可诛。如今器物流落民间,谁沾手,谁就可能惹上麻烦。

  “既已接下,就做好它。”顾青山平静道,“但修复完毕后,莫留记录,莫收额外酬金,让物主尽快取走。”

  “是。”承志点头,却又迟疑,“爹,近日城里古董行当流传一句话:‘收古器,莫收周秦;藏金石,莫藏弓矢。’都说朝廷在查诸王旧藏,凡与兵戈、礼制相关的古物,都有暗探盯着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顾青山目光落在儿子手上——那双手稳定如磐石,指尖却因常年接触金属而微微泛青,“你的手艺越发精了。这件兽尊的‘分层补铸’,我当年教你时,你试了三次才成,如今一气呵成。”

  承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:“是爹的‘柔火’心法。我悟了三年才明白,火候控制的不是温度,是时间——是让金属‘记得’自己原本该有的样子,然后帮它‘回想’起来。”

  这话深得匠艺精髓。顾青山心中欣慰,却又暗叹:这般灵性,若生逢太平盛世,必成一代宗匠。可如今……

  院门砰地被撞开。

  顾承业冲进来,浑身湿透,不知是汗水还是江水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,脸色发白,眼睛却亮得骇人。

  “爹!哥!出事了!”

  顾青山示意承志关上工坊门。三人转到内室,承业才抖着手打开油布。

  里面是一张海图——不是常延宗送来的那种元朝古图,而是崭新的绢本,墨迹犹润。图上标注着从太仓刘家港到占城(今越南中部)的航线,沿岸水深、暗礁、洋流、季风期,密密麻麻写满小字。图角盖着一个鲜红的私印:“燕府咨议”。

  “燕王府的航海图!”顾承志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我从一个泉州老海客那里得来的。”承业声音发颤,“他说燕王府的人在秘密招募熟悉海路、懂造船的匠人,开价极高。我、我没忍住,就去见了那个人……他让我临摹这张图,说若摹得好,带我去北平,参与修造‘能在内河与海上皆可作战的楼船’……”

  “你摹了?”顾青山沉声问。

  “摹了……但只摹了一半。”承业从怀中又掏出一张宣纸,上面是半幅精细的海岸线,“摹到一半时,我认出图上几处标注用的是前元水师的密符——爹您教过我辨认那些符号!我觉得不对,就借口颜料不够,溜了出来。”

  顾青山接过两张图,并排摊在桌上。

  新绢图笔法严谨,显然是燕王府聘用的专业制图师所绘。而承业临摹的那半幅,虽匆忙,却精准复现了每一处细节——这孩子对图形、方位的天赋,确实惊人。

  “燕王要造海战楼船……”顾承志喃喃道,“朝廷削藩,燕王却在准备水战。这是要……”

  “慎言。”顾青山打断他,看向小儿子,“那个泉州海客,现在何处?”

  “他说在码头‘福来客栈’等我明日交图。”承业咽了口唾沫,“爹,我是不是惹祸了?”

  顾青山沉默良久。

  窗外暮色四合,远处周家村传来犬吠声,寻常得如同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黄昏。

  但他知道,寻常的日子,到头了。

  “这张原图,你从何处得来?”他问。

  “那老海客喝醉了,我从他行囊里……偷看的。”承业低下头,“我只想看看真正的航海图是什么样子……”

  “看便看了,为何要摹?”

  “因为……”承业抬起头,眼中闪着复杂的光,“爹,那图上的航线,有一处标着‘疑似火鸦屿’!虽然只是个小注,但和我从小看的那些海外奇谭对得上!我想着,若是摹下来,或许将来……”

  “胡闹!”顾青山第一次对儿子动了真怒,“那是杀头的干系!燕王与朝廷之争,是朱家天子的家事,你我匠户,沾上了就是粉身碎骨!”

  承业被吼得愣住,眼眶发红。

  顾承志轻声道:“爹,承业也是一时好奇。当务之急,是这图如何处理。”

  顾青山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。

  “原图烧掉。你摹的这半幅也烧掉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但烧之前,承志,你把你认出的那些元朝密符,单独记下来——不写释义,只摹形状。”

  “爹?”承志不解。

  “燕王府用前元水师密符,此事蹊跷。”顾青山道,“记下来,或许将来有用。但此事到此为止,你们兄弟二人,从今日起,不得再与任何王府、官家之人接触。”

  他看向承业:“尤其是你。码头暂时不要去了。”

  “可是爹……”

  “没有可是。”顾青山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若还想学匠艺,还想有朝一日能去看真正的海,就听我的。”

  承业咬着嘴唇,最终重重点头。

  当夜,两张图在工坊地炉中化为灰烬。顾承志则将那十二个元朝密符,用极细的笔触记在一张寸许宽的竹纸上,卷起塞入一支中空的铜簪——那是他近日做的小玩意儿,本是给母亲簪发用的。

  三日后,金陵城传来消息:工部右侍郎被革职查办,罪名是“私售官造海图与藩府”。

  同时传来的,还有晋王朱棡在流放途中“暴病而亡”的讯息。

  风声鹤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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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又过了七日,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顾家院门。

  来者五十来岁,面容儒雅,穿一身半旧的程子衣,像个落魄文人。他手中提着一个狭长的木匣,见到顾青山,深深一揖:

  “在下沈文舟,苏州人氏,听闻顾师傅精于古器修复,特来相求。”

  顾青山打量来人。此人手上无茧,不似匠人;步履沉稳,也不似寻常书生。更可疑的是他那木匣——紫檀木,边缘包银,匣盖上阴刻着一个小小的旋涡纹。

  “沈先生请进。”顾青山侧身。

  入座奉茶后,沈文舟打开木匣。

  匣中是一截焦黑的木头,长约尺半,粗如儿臂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,却隐隐透出一种暗金色的纹理。

  “此木乃家传旧物。”沈文舟道,“相传是南宋时先祖从海外带回,能浮于水,能沉于火,历六百年不腐不蛀。可惜家中失火,此木被焚,虽未成灰,却已焦枯。听闻顾师傅有‘柔火回春’之技,不知能否让它……重现光泽?”

  顾青山心中剧震。

  这木头的纹理、色泽,与顾明渊绢册中描述的“赫多罗”木样本,有七分相似!只是焦黑掩盖了原本特质。

  他不动声色,拈起木段细看。

  手指触碰到木身的瞬间,一种极细微的、类似心跳的搏动感,从指尖传来。

  这木头……是活的?

  或者说,它内部封存的某种东西,还活着。

  “沈先生。”顾青山缓缓放下木段,“此物非凡木,顾某技艺粗浅,恐难修复。”

  沈文舟微微一笑:“顾师傅过谦了。郑隐先生推荐您时曾说:‘金陵顾青山,是当今唯一可能让此木苏醒之人。’”

  郑隐!

  顾青山瞳孔微缩。

  沈文舟压低声音:“顾师傅不必多虑。在下并非官府之人,也非藩王密探。在下祖上,姓沈名括,表字存中。”

  沈括!《梦溪笔谈》的作者,北宋那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!

  “十七星火,沈氏一脉。”沈文舟声音轻如耳语,“三百年来,我们这一支守护的,是‘赫多罗’木的三片样本之一。如今时局将乱,此木留在苏州已不安全。郑隐先生说,该让它归回应去之处了。”

  顾青山看着那截焦木,又看看沈文舟恳切的眼神。

  终于,他点了点头:

  “木留下。但能否‘苏醒’,要看天意。”

  沈文舟长揖到地:“多谢顾师傅。此木若真有灵,当知自己遇到了对的人。”

  送走沈文舟后,顾青山独自坐在工坊里,面对那截焦木。

  窗外,春末的雨开始下了。淅淅沥沥,敲打着瓦檐。

  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,真的结束了。

  风雨已至,而顾氏一族,正站在风口浪尖。

  (第二百零二集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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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下集预告】:顾青山开始尝试处理“赫多罗”焦木,发现其内部结构竟与“双生火”理念完美契合。与此同时,建文帝的削藩令终于落到燕王头上,朱棣起兵“靖难”。战火蔓延,顾承业瞒着父亲偷偷加入燕军后勤匠营,顾承志则被朝廷征调参与加固金陵城防。

  兄弟二人,即将在战场两端,用各自的方式守护家族传承。而常延宗突然秘密到访,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:当年元朝寻找“赫多罗”木的探险队,其实成功带回了三株,其中一株的下落,竟与永乐大钟的铸造有关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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