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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4集: 烽烟各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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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建文二年,春。

  长江北岸的风里,开始夹杂着烟尘与铁锈的气息。

  周家村的院落寂静得反常。顾青山送走承业后,便很少开口。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老窖里,面对那截已部分“苏醒”的“赫多罗”焦木,以及木中封存的、惊世骇俗的舰船图纸。

  图纸他已用特制的“隐墨”誊录在三张薄如蝉翼的羊皮上。这种墨迹寻常光线下不可见,需在双色火焰交织的特定光晕下才能显形——正是“双生火”理念的另一种应用。誊录完毕,他将羊皮卷起,塞入一节中空的百年竹筒,用蜂蜡密封,埋在了红梅树下三尺深处。

  “若后世真有海疆大危,顾氏子孙自会按祖训寻得此物。”他对着梅树轻语,“但最好……永远用不上。”

  与此同时,三百里外的金陵城内,顾承志正站在聚宝门破损的瓮城箭楼上。

  春风本该温软,但吹过残破的垛口、焦黑的梁木时,却带起呜咽般的哨音。脚下,民夫如蚁,正将新烧的城砖、夯实的土方源源不断运上城墙。工部主事嘶哑的号令声、石匠的凿击声、木匠的锯木声混成一片,嘈杂中透着惶急。

  “顾师傅,您看这段女儿墙。”一个满脸烟尘的老匠头凑过来,指着外侧一道新砌的墙体,“按您说的‘三层咬合’法砌的,砖缝用糯米灰浆掺了碎瓷,可这倾斜度……”

  顾承志伸手按住墙体,闭目片刻。掌心传来砖石细微的振动——那是地基沉降不均导致的应力传递。

  “不是砌法问题。”他睁开眼,“是下面第三层老基松了。战前仓促加高时就没夯实。拆了重砌不如加固——取碗口粗的毛竹,截五尺长,夯入墙基与内土坡之间,竹节打通,灌入石灰、粘土、碎砖的混合浆。竹有韧性,可缓沉降;灌浆固化后,能成一体。”

  老匠头眼睛一亮:“妙啊!竹筋之法!我这就去办!”

  “等等。”顾承志叫住他,“竹材需选三年以上的老竹,竹节处钻孔需用烧红的铁钎,烙出焦炭层,方耐腐蚀。浆料配比,我写给你。”

  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小本——这是父亲让他养成的习惯,任何技艺心得,随手记录。本子已用去大半,除了城防工艺,更多是观察所得:某段城墙在晨昏时的湿度变化、不同石材在炮击震动下的裂纹走向、守城军士对器械的改进需求……

  这些看似琐碎的记录,背后是他对“匠之根本”的理解:技艺不只是造物,更是理解物与境的关系,在限制中寻找最优解。

  “顾师傅!”又一个工吏气喘吁吁跑上箭楼,“武库那边出事了!去年存的一批火铳,筒内锈蚀粘连,工匠强撬,炸了三支,伤了好几人!王主事请您速去!”

  顾承志心头一紧。火铳锈蚀,定是存储时防潮不当,加之江南春季返潮。但这等军械,处理不当便是人命关天。

  他匆匆下城,穿过混乱的街市。往日繁华的秦淮河畔,画舫尽收,沿岸搭满了临时工棚,叮当之声不绝于耳。路过夫子庙时,他瞥见棂星门一侧的石柱有了新裂痕——恐怕是前些日子试炮震动所致。若在太平年月,他定会驻足细察,思量修复之法。如今,只能匆匆一瞥。

  武库设在旧皇城西南角,原是一处官仓改造。顾承志刚到库院外,便闻到浓烈的铁锈与火药混杂的刺鼻气味。院内一片狼藉,地上散落着炸裂的火铳碎片,几名工匠捂着伤处呻吟,主事官员脸色铁青。

  “顾师傅来了!”有人喊道。

  顾承志快步上前,未看官员,先蹲下检查碎片。断面呈脆性崩裂状,锈蚀已深入铁质肌理。他拾起半截铳管,指腹轻擦内壁,沾下一层红褐与暗绿交织的锈粉。

  “可是用醋浸泡强撬?”他问。

  一个受伤的老工匠嗫嚅:“是……寻常铁器锈死,都是用醋……”

  “火铳不同。”顾承志摇头,“铳管内壁有螺旋膛线,醋酸蚀入缝隙,弱化铁质,加之内部残存火药受潮产气,压力骤增,必炸。”他起身,对主事道:“大人,这批火铳需全部移至通风干燥处,不可再强撬。我有法可试,但需时间,且不能保全部完好。”

  主事急道:“燕军已至江北!这批火铳是守城要器!十日内必须修好可用!”

  顾承志沉默片刻:“给我五日,一间独立库房,三样东西:陈年菜籽油五十斤、细河沙二十斤、干稻草百斤。再调两名胆大心细的工匠助我。”

  “你要这些何用?”

  “以柔克刚,以缓代急。”顾承志目光沉静,“请大人信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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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顾承志在武库中以油浸沙煨之法缓缓松动锈蚀火铳时,千里之外的北平,顾承业正站在一处巨大的露天工坊中,仰头望着一具前所未见的船体龙骨。

  这是燕王府匠营的核心区域,位于元大都旧漕运码头遗址上。十余丈长的巨大樟木被铁链悬吊,数十名工匠在其上攀爬作业,凿击声、号子声、水流声汇成轰鸣。江风猎猎,吹得少年单薄的衣衫紧贴身躯,却吹不灭他眼中的火焰。

  “这便是你要看的‘可江可海楼船’龙骨。”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
  顾承业转头,见是匠营大匠鲁振海——那位在巧艺楼点破顾青山“火气”的鲁老者的孙子。鲁家这一支,靖难伊始便举族投燕,以铸铁、造船之能深受朱棣器重。

  “鲁师傅。”承业恭敬行礼,“这龙骨……似乎比宝船更加粗壮,但弧度却更平缓?”

  “眼力不错。”鲁振海赞许道,“宝船为远洋抗浪,龙骨弧高;此舰为江河作战,需吃水浅、转向灵,故弧缓。但关键不在这里——”他指向龙骨与肋材的接合处,“看榫卯。”

  承业凑近细看。那是极其复杂的“龟背万象榫”,寻常用于大型木构建筑,用于船体还是第一次见。榫头与卯眼并非硬性嵌合,而是留有微隙,隙中填塞着某种暗红色的胶状物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“鲸鳔胶混入火山灰、铁粉,以及……”鲁振海压低声音,“一点别的东西。此胶固化后,刚性足够承重,韧性又可缓冲水流冲击。更妙的是,遇水微胀,越泡越紧。”

  承业瞬间想到父亲说的“阴阳调和”。刚柔并济,动态平衡,这正是顾氏匠学的核心理念!

  “我想学这个。”他脱口而出。

  鲁振海深深看他一眼:“教你无妨。但你要告诉我,你父亲顾青山的‘柔火’之法,精髓何在?”

  承业一怔。父亲技艺,岂可轻传?

  “我不问你具体火候、配方。”鲁振海道,“只问‘理’。你父亲如何理解‘火’与‘器’的关系?”

  承业沉思良久,缓缓道:“家父说,火非工具,是伙伴。猛火如悍将,可摧城拔寨,却难雕琢细物;文火如良友,需耐心对话,知其性情,方可引导器物显露出本来的样子。所谓‘柔火’,是以匠人之心为薪,点燃的是对物性的尊重之火。”

  鲁振海听罢,良久不语。最后叹道:“你父亲,是真匠人。我鲁家世代铸铁,信奉‘火到铁软’,却从未想过火亦有魂。好,从今日起,你跟我学船。但有一桩——”

  他目光锐利起来:“燕王殿下需要能在长江上逆流疾行、承载火炮的战舰。你若参与,便是助战。你父亲可有交代?”

  承业想起离家那夜父亲的三个条件。他挺直脊背:“鲁师傅,我可学造船之艺,可改良风帆索具,可优化舱室布局。但火器安装、战具配置,请恕我不能参与。家训如山:‘匠之魂,在于利国利民;技之精,在于守正创新。’助杀之事,非利国利民,非守正之道。”

  这番话在轰鸣的工坊中,清晰如磬。

  鲁振海凝视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少年,仿佛看到了一株在岩缝中笔直生长的青松。他最终点了点头:

  “好。那你便专攻‘船体’与‘帆桅’。火器之事,自有他人。”

  承业松了口气,却又听鲁振海道:“不过,燕王殿下近日得了一份前元海图,上面标有‘火鸦屿’。殿下对海外奇木甚感兴趣,你若能辨识……”

  承业心跳骤然加速。

  火鸦屿。赫多罗木。

  父亲守护的秘密,燕王也在寻找。

  他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道微妙的分界线上。学艺可以,探寻也可以,但那条关乎家族根源的线,绝不能越。

  “我愿尽力。”他谨慎答道,“但奇木辨识,需见实物或详图。且海外之物,虚实难辨,还需谨慎。”

  鲁振海拍拍他肩膀:“谨慎好。明日来我工棚,先看海图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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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当夜,顾承业在匠营简陋的工棚里,就着油灯给父亲写信。

  他写江北的春寒,写龙骨的宏伟,写鲁振海的赏识,写自己坚守的底线。写到“火鸦屿”时,笔尖停顿良久。

  最终,他只写:“儿见海外图志,心生向往。然知分寸,仅求学识,不涉秘辛。父亲勿念。”

  他将信用蜡封好,托明日南下的粮草队捎带。

  吹灭油灯时,他看见窗外北斗七星,其中开阳、摇光二星格外明亮。

  忽然想起老窖石刻上的话:“窑眼对双星。”

  那个藏着最后一株“赫多罗”木的古窑,此刻也在同一片星空下吧。

  少年将父亲给的铜簪握在手中,那里面藏着元朝水师密符。他还没有动用,直觉告诉他,这些符号,或许会在更关键的时刻,派上用场。

  江北隐隐传来战鼓声。

  烽烟已燃,而顾氏三炉火,在三个不同的地方,以三种不同的方式,静静燃烧。

  (第204集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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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【下集预告】:顾承志的“油浸沙煨”法初见成效,却引起锦衣卫暗探的注意。顾承业在鲁振海处见到“火鸦屿”海图,发现其标注与家族秘传惊人吻合。

  而周家村中,沈文舟第三次深夜到访,带来一个噩耗:郑隐病危,临终前想见顾青山一面,并交托十七星火最后的信物……三线危机同时迫近,顾氏一族将如何应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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